纪芳认真听着孟孟的话,上官檠却细心地观察孟孟的操作表情,他发现孟孟右手摆放的姿势很奇怪,是……握着某个人?
如果凤三真的坐在那里,那么她是握着凤三的手?
凤三有洁癖,从不允许女人靠得太近,为什么会握住贺孟莙?因为……
上官檠笑了,淡淡的笑容也在凤天磷嘴角扬起,他与好友之间,有着相同的默契。
一屋子都是人,除了服侍的下人外,还有府里的魏总管、宫里的太监、太医,再加上上官檠和纪芳,不小的房间显得逼仄。
子不语怪力乱神,孟孟总不能对人说自己是来安魂的,只好说自己有一手金针之术,也许可以救回三皇子的性命。
当然,这点是上官檠特别提醒的,皇家最忌这种事情,若真相拆穿,到时孟孟无功,说不定还得担过。
万一哪个心怀不轨的非要说三皇子的魂被她招走,她百口莫辩。
於是上官檠主动开口,「所有人都到外头去等吧,贺姑娘这手医术没有师父同意,不能外传。」
太医们纷纷下去了,魏总管和太监却不肯走。
他们可是身受皇命要好好看顾三皇子的,万一这个小姑娘弄出点什么事来,他们的人头还要不要?
更何况太医说了三天,万一在这紧要时分……他们连想都不敢想。
孟孟说:「行金针之术需要十分专注,你们在这里,万一害我分心……到时即便在金銮殿上血溅三尺,我也会把你们一个个拉出来。」
她是个温柔之人,怎会说出这种话?没错,就是凤天磷在她耳边一句一句教着说的。
旁人不知,上官檠却清楚得很,如果他对鬼魂之说原本还有一点点的不确定,那么现在他百分百肯定凤天磷就在这个房间里,因为那话分明是凤天磷磷的口气。
上官檠接话道:「贺姑娘尽管施针,这些人,本世子帮你一个个记下。」
话都说成这样了,谁还敢留下?
为了做表率,上官檠与纪芳跟着大家一起离开房间,但是没人敢走远,一个个像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门后,就怕里头传出什么动静,自己却没发现。
等门关起,孟孟再次投入凤天磷的怀抱。
他亲亲她的额、她的唇,他要享受这最后一分温存。
「我清醒后,要第一个看到你。」他不放心。
「好,我发过誓的,一定会做到!」
「你要用尽所有的办法唤回我的记忆。」
「我会。」
「如果我太固执、太愚蠢,你就带我回森林里,指着树上的刻痕、指着那些小石子排成的图案,助我记起。」他霸道,却也讲道理,有这么多的证据,他肯定会相信。
「我知道,你讲过很多遍,别再唠叨了,快点回去。」
他一面点头,一面叮咛再叮咛,「如果我还是不信,就把我讲的那些话一一翻出来告诉我,我没对任何人说过那些事,只要你说,我就会信。」
「知道知道,你再不快点,门外那些人要冲进来了。」
在孟孟催促下,凤天磷往自己身子上躺去,可这时,一个黑色的、阴冷的影子从窗外飞快窜入,以极快的速度从孟孟身上穿过,她顿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……
* * *
孟孟在里头待的时候比想像中还久,一身冷汗湿透背脊,整个人几乎站不住。
门打开那刻,她踉跄地往前扑倒,上官檠眼捷手快急忙将她接住,间道:「怎么了?不顺利吗?凤三没醒过来?」
孟孟抬眼,所有人发现她眼睛四周发黑,脸色惨白,嘴唇颜色尽失,额头浮起淡青色。
太医七人心中暗付,施行金针之术如此耗费心力?长期如此,会否短寿?
孟孟勉强挤出笑容,「三皇子……醒了……」话说完,她往后仰倒,陷入昏迷之中。
这一觉,孟孟足足睡了一天。清醒时,她脸色已恢复正常。
见床边有丫头服侍着,她安起身子问:「三皇子情况还好吗?」
府中的丫鬟月霜应话,「是,三皇子已经清醒,还吃下不少东西,贺姑娘,这样是不是代表主子爷没事了?」
「别担心,再调养一段时日就会没事。」
月霜轻拍胸口,合起双掌感激老天。
这几个月,整座府邸死气沉沉,大家都害怕啊,怕三皇子一死,满府上下全要给三皇子陪葬。听说魏总管连遗书都写好了,家里子侄来过几趟,陆续把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财物带出府。
见魏总管这样,谁的心情好得起来?
这些日子天天都有人求到魏总管跟前,想回去见家人最后一面。
魏总管允了,让大家轮流回去交代遗言,他们是绑在同一条绳子上的蚱蜢,谁也逃不了。
可是靖王世子和世子妃带贺姑娘来了。
当时大家满怀期待地等人到来,可是一见到贺姑娘,心里鼓起的那一点点希望全熄了。
这样年轻的女子,能有什么了不起的医术?就算打娘胎出来就开始习医,也比不过太医院里的老太医啊,多少老太医进府都没法子,她能有什么办法?
只是连年高德劭的老太医都判断三皇子熬不过了,除了把死马当活马医之外,还有什么办法?
没想到所有人都把脖子给洗干净,等着宫里赐下七尺白绫时,老天开了眼,贺姑娘把主子爷救回来了,主子爷能活,他们全都能活!
这一天中,不时有人进屋,想偷偷瞧清楚自己的救命恩人长什么模样,贺姑娘熟睡着,可不晓得已经受过多少个磕头。
「一段时日是多久?」
孟孟沉吟道:「我会留一个月,看看状况。」
一个月,是她与凤三的约定,也是……与「他」的约定。
这是场意外,打乱了她的计划,事情无法照她所料进行,她不得不改弦易辙。
本想着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身边,待满一个月便带着豁达的笑容转身,可是……还能吗?她不知道。
「贺姑娘,宫人回去禀报皇上了,魏总管说等下了朝,皇上会往咱们府里来。既然姑娘已经清醒,不如我给姑娘张罗热水,洗洗澡、换上衣服,说不定皇上会想见见姑娘。」月霜道。
孟孟点点头,下床洗澡更衣。
月霜准备了一套月白色长衫,料子很好,穿在身上软得像云似的。
孟孟从首饰匣里挑出一支翠玉簪,没有戴耳环,但耳垂那两点鲜红,艳丽了她的姿容。
看着镜中的自己,孟孟失笑,再见她,他会不会又嫌弃她长得丑?
来到凤天磷的房间,往他床边走,每个步伐孟孟都走得异常沉重。
清醒后的他与过去很不同,眉眼间没有轻佻邪气,只有她不熟悉的冷酷。
对於不认识的人,他都是这样的态度?
他的五官依旧妖娆得不似男子,那双丹凤仍然媚惑人心,但清冷淡漠的目光让人难受。她不晓得该用什么态度对待凤天磷。
回望孟孟,凤天磷蹙起浓眉,不理解她眼底浓烈的哀愁从何而来,是医者的仁慈?因为他……活不久?
「是你把我救醒的?」贺孟莙,他在心底把这个名字念了两次,有着说不出的熟悉。
她是个淡定女子,她的笑容恬然可亲,她会不自觉地散发出温柔的力量,她长得不美丽,他却无法别开眼睛。
凤天磷的眉头更紧,心里渗入了些……他不明白的东西,这种渗透让他感觉很糟,他习惯掌握状况,痛恨「不明白」,於是脸色更冷几分。
孟孟的感觉敏锐,他不过是嘴角往下撇,她便接收了他的厌恶。
敛起笑意,她提醒自己,他已经不是她的凤三。
正起神色,她回答,「是的,是我把爷救醒的。」
「女大夫?」他的声音没有高低起伏,但听得出些微鄙夷。
他陌生的目光中毫不隐藏轻蔑,她没有反驳顶嘴,只是垮了肩,深感挫折。
把过脉,她将他的手放回棉被上,静静回望他,不确定接下来该怎么做。
真要依照他安排的,把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一件件全告诉他?真要带他去看看森林里树干上的刻字?真要转述他讲过的童年秘事?
不,她不敢轻易尝试。
回想方才进房门前,许多人都过来同她说上两句,她接收到不少善意。
月霜提醒,「主子爷脾气不好,他说什么,姑娘听着、应着,千万别反驳。」
魏总管见她面上不安,低声安慰,「姑娘别担心,主子爷嘴巴不好,心却是再好不过,主子爷很感激姑娘的救命之恩。」
侍卫李新在她经过时,低声道:「与主子爷相处,姑娘尽管放大胆量,顺着毛摸就会没事。」
只是……顺着他的毛摸?她不晓得他的毛往哪个方向长。
放弃开门见山速战速决,她决定急事缓办。
「三皇子身上可还有哪里不适?」既然她是「大夫」,便做好大夫该做的。
「我什么时候可以下床?」
「三皇子身体仍虚,我会开些调理的药物,喝上几天药就会慢慢恢复。」孟孟拉开被子,卷起他的裤管,露出两条腿,因卧床太久,双脚气血不通,有些萎缩。
凤天磷皱眉,身子虚?活了这么久第一次有人这样对他说。
轻哼一声,他没打算把她的话听进去。
孟孟从怀里拿出金针,取出一根在火上炙烤过,才要下针,突地,他抓住她的手腕,问道:「你用什么法子治好我的?」
他不相信一个年纪轻轻的丫头会比太医院那些老家伙还厉害,可事实证明,自己醒来的第一眼,看到的确实是她。
孟孟皱眉,她不想说谎,只好沉默。
忽然间,背脊一凉,孟孟眉睫微抬,那个恶鬼又出现了……
恶鬼的视线落在凤天磷身上,眼底依旧阴戾,嘴角噙着邪恶的笑意。
孟孟颤抖着,从小到大她见过的鬼没有上千也有数百,她被鬼吓过无数回,早已修练成功,不会轻易害怕,只是这个恶鬼身上带着强烈的怨念,让她不由自主地毛骨悚然。
见她面容瞬间惨白,毫无道理的发抖着,凤天磷只觉得奇怪,自己有那么吓人?
他发现孟孟并非看着自己,顺着她的目光朝屋梁上望去,那里有……
凤天磷眯起眼睛,是他看错了吗?
不对,他揉两下眼睛,再细看一遍,屏气凝神,运起内力,把注意力放在那个地方。
他没看错,那里确实有一团黑色气体,不是肮脏,而是让人心生不快的……阴郁?
发现凤天磷的视线对着自己,那恶鬼笑了,目光渐渐变得恐怖狰狞。
他张扬的怒气令孟孟起鸡皮疙瘩,寒气一阵阵往她骨头里钻。
那恶鬼嘴角往两侧拉开,越笑越让人头皮发麻,孟孟害怕,却下意识挡在凤天磷身前。她带着警戒目光,紧盯着对方。
直到如今,她还是想保护凤天磷?实在太伤人心!如果她不是这样,他岂会恨极、怨极,岂会失去理智伤了她?又岂会引发后来的悲剧?
这一切一切全是凤天磷的错!
恶鬼猛然从屋顶往下窜,一寸寸靠近,脸色由惨白变成铁青,再转成紫色、黑色。
随着每次的颜色改变,屋里的温度下降几分,到最后,孟孟甚至能够听到阴风阵阵咆哮,听到魅魅魍魉的尖笑。
她抖得更厉害了,却不允许自己离开,伸开双臂挡在凤天磷身前。
突地,恶鬼的颈间被划出一道伤口,伤口处不断渗出鲜血,血越流越多、越流越多,转眼间,血染红他全身,染红了地板,染上她的鞋尖,血腥味不断冲进她的鼻息,令人作呕。
恶鬼飘到孟孟身前时,一个狞笑,头歪倒,伤口越裂越大,倏地,头颅掉下,咕噜噜地在地上翻滚着、叫嚣着,尖锐的笑声令人心惊胆颤。
凑厉骇人的场面让孟孟再也无法淡定,她摀起眼睛,紧紧咬住嘴唇,打死不肯尖叫。
虽没了头,恶鬼的手却仍准确无误地抓住孟孟颈子。
顿时间像是有千针万针刺进她的身子里似的,痛得她脸色铁青。
凤天磷看不见断头的鬼魂,他只看见那团黑色的阴气猛然向自己射来,孟孟那一挡,挡住对方,却挡不住它传来的寒气。
就在孟孟汗水湿透衣襟,寒意阵阵上窜时,他松手了,地上的头颅重新回到身上,闷闷丢下一句话,「怎么不叫呢?无趣!」他飞身回到屋梁上。
阳气大伤,孟孟虚弱转身,目光与凤天磷相接。
她的脸色苍白,四肢无力,随时都会倒下似的,但凤天磷没有怜香惜玉,也没有半分同情,只声音冷冽地问:「那是什么东西?」
他看得见?孟孟错愕,不应该啊,他已经不是魂魄……张口结舌,她无法回应。
「说。」
孟孟用力咬唇,在上头留下一排齿印,别过脸回答,「没有任何东西。」
「没有东西你会吓得脸色苍白?没有东西你会掩面不敢看?没有东西你会变成这副鬼样子?」
他每句话都戳中靶心,可她怎么能说?
见她无法回答,恶鬼的笑声更加张扬,刺耳的声音传入耳膜,她的耳朵痛得厉害。
「赌约、赌约、赌约……」他不断重复这两个字,提醒她快点与凤天磷立下赌约。
只是她要怎么提?
正在僵持间,魏总管带着月霜进屋,发现凤天磷精神奕奕,而孟孟又像昨天一样,虚弱得让人心疼。
又给主子爷施针了吗?唉,这个金针之术得先伤己才能救人?想到这里,他对孟孟的感激之情更深了。
「姑娘要不要回房先歇歇?等皇上到了再让人去请姑娘,行不?」
孟孟感激魏总管解围,迅速点头,不等凤天磷反应,急忙扶着月霜的手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