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信任是一道坎
门忽然被打开,把孟孟拉进屋的仆妇出现,板着脸道:「爷要见你。」
她点头表示明白。
是该见一面,甘愿或委屈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……对自己有个交代。
孟孟随着两人走进凤天磷院子里,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,每次走在上头时,总是绞尽脑汁想着要怎么讨他欢心,可现在不管她做什么,都再也无法讨他开心了吧。
她知道他痛恨背叛,他既认定是她下药,那么在他心里,她就是个叛徒。
打开门,孟孟没看见薛蕾,心中有些意外。
是离开了吗?薛蕾怎肯错过这个场景,把对手踩到脚底,看着对方跪地求饶,於薛蕾应该是快意的事吧?
自己变得恶毒了,孟孟想。
凤天磷怒目望向孟孟,满脸寒霜。
他没想到清醒时躺在身边的女子竟会是薛蕾,她哭得梨花带泪,声泪俱下。
面对着他的愤怒,薛蕾说:「我明白三爷心中不愿,也明白强扭的瓜不甜,我绝对不会勉强,今日之事三爷实为奸人所害,算不得数,但愿三爷别将此事张扬,就当没发生过吧。」
她仓促下床、慌张地抓起衣服,狼狈的背影击中他的良心。
薛蕾走了,他望着床上褐色的斑斑血迹,久久无法释怀。
最终,他让魏总管进宫,请父皇下旨赐婚,即使心中不愿。
就这样吧,反正母妃希望促成这门亲事,他就当再依她一回。
「你有什么话说?」凤天磷冷眼望着孟孟。
「这件事不是我做的,是薛蕾做的。」她与他对视,口气平静,没有慌乱焦急。
薛蕾谋杀了孟孟的良善,那年她从谷底跑上来,母亲因为忧思而亡,她花好大功夫才逼得自己不怨恨。而今她办不到了,再也无法宽恕谋杀她的母亲又谋杀她的爱情的薛蕾。
「她为什么要这么做?」
「五年前,我与薛蕾曾遭歹徒掳走,薛蕾贞洁被毁,她忧心我将此事透露出去,决定杀人灭口,薛家人找到我们时,命人将我丢入山谷。我的腿折断却大难不死,在皇子府中,薛蕾看见我、认出我,惊吓不已,约莫是怕我将昔日旧事翻出,才再次动作。」
给皇子下药是死罪吧?借凤天磷之手收拾她的性命,确实是好算计,不只除枝叶,连根都斩尽。
「证据?」
「没有,爷愿意相信,就是证据。」
「信口雌黄的事,让爷相信?你以为我这么蠢?好,你拿不出证据,她拿得出!」
不假手他人,凤天磷亲自走进内室取来昨日床单,往地上一丢,「薛蕾失去贞洁?这种谎话你也说得出口,我该佩服你吗?」
孟孟打开床单,干涸的血迹说明了两人昨天发生什么事。
她愣怔,心痛的感觉在四肢百骸中扩散蔓延。
薛蕾和凤天磷有了夫妻之实,那么没猜错的话,赐婚圣旨很快就会下来吧?
竟然连这种细节都算得如此清楚,孟孟凄凉一笑,怎么斗啊?凭她这种心计,有什么资格在薛蕾面前谈输赢?
「无话可说?」
「我说什么,爷会相信吗?爷认定春药是我所下,我所言所语皆为冤枉薛蕾,在爷眼里我已是那十恶、不赦之人……我说的每句话,在爷眼里都成了狡辩,对吧?」深吸口气,她第一次因为委屈,难过得想哭。
怎么会这么傻啊?为了多留几天,连未来都搭进去;为求他的灵魂完整,她放弃灵知聪慧,可到头来,他连信任都给不起。
像是有一只大手狠狠掐着她的心脏,像是千针万针戳刺着她每一寸神经,她冤枉、她委屈,她想尖叫、想任性大哭,却发现……发现自己好弱喔,连嘶吼都没有能力。
她真的是输得太彻底了,输给薛蕾、输给凤天磷、输给爱情……她输得无颜见江东父老,输得连自己都无法面对。
她错了,她认。
凤天磷冷笑,「如果你拿不出的证据,我还有很多。」他扬声大喊,「把月华带进来!」
转眼功夫,月华被带进屋,看见凤天磷,急急忙忙、慌慌张张地跪在地上接连磕头,把头皮磕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青紫。
她哭得声音嘶哑,「真的不关奴婢的事啊,贺姑娘天天在屋里捣弄药材,奴婢早习以为常,真的不知道那包药会是春药,爷饶命,求爷饶命。」
粗使婆子将她架起,凤天磷把一包药往地上丢去,问道:「她加进去茶汤里的,可是这药?」
月华打开,看一眼,慌张中失手,药粉洒满地。
她斩钉截铁地回答,「就是、就是这个。」
孟孟不敢置信地望向月华,不懂月华为什么要说谎,她明明没有对不起月华,待她真心真意,还为月华治疗寒症,为什么月华会这般对待她?她哪里做错了?
恶因恶果她认,但结下善缘,怎会换来污蔑?
突地,她想起凤天磷的沮丧,那时他们谈到凤天岚,他说——
我本将心向明月,奈何明月照沟渠。
她终於明白了,这是就真心换绝情的哀愁?
没有愤怒,只有浅浅的悲哀,孟孟望着月华,清澈干净的目光里有着了然。
月华生出胆怯,良心被罪恶啃噬,她低头,不敢同孟孟对望。
孟孟没有丝毫言语。
也罢,他已经认定她的罪,她没有证据,反驳再多都是多此一举,结论不过是令他加深偏见。
算了,不说了,他想怎样便怎样吧!
她安静地看着凤天磷,沉默着、微笑着,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悲惨哀怜。
「还需要更多的证据吗?」凤天磷寒声问。
「不需要。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,她知道自己逃不过。
「很好,来人,拖下去打二十大板!」
一旁的李强闻言倒抽口气,暗道二十大板会打死人的!就算贺姑娘一时胡涂,可、可主子爷也没损失不是?
两名家丁进屋,一人一手架起孟孟,正准备把人往外拉时,凤天磷伸手阻止,冷声道——
「最后一次机会,说实话。」
孟孟回眼望他,这就是实话啊,只不过他不信,实话成谎言,虚言成真。
两人之间没有信任,薛蕾一个简单的计划便能蒙住他的眼,所以……说得再多都只是徒劳伤神,既然如此,何必多费唇舌?
她不喊冤,安静地望着凤天磷,眼底千言万语,却一句都出不了口。
明白了,今日不是第七天,是最后一天,他和她在此时此刻彻底断却缘分。
其实死在他手下,情况不会比较差,至少比起与凤天岚的交易……或许她还占了些许便宜,这样也好。
只是心很酸呢,泪水有冲破闸门的冲动。
她下意识还存着一丝侥幸,心想着当鬼的时候凤天磷那么容易就爱上自己,也许当了人,他也会爱上她,爱得无以复加。即使身分背景让他们无法在一起,但是只要喜欢她就够了。
说到底,还是她痴心妄想了,妄想不可能的爱情,妄想不属於她的男人。
那时他会喜欢她,是因为……别无选择吧?只有她能看见他、理会他,她解除他当鬼的寂寞,如今他身边有无数人环绕、无数人为他尽心力,他怎么会看上自己?
云泥之别的男女不能混在一起论情爱,他们的世界不同,他们的道路歧异,她的痴心妄想成了最可笑的笑话,她啊……是自寻死路。
孟孟想透彻了,淡然一笑,人总是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。
凤天磷冷眼望她,耐心地等着她认错、等她低头求饶,只要她说:「对不起,我别无他法,我只是不想离开三爷」,那么他就会顺势将她留下。
可她用那样的眼光看他,好像做错的是他,而不是她。
凤天磷恼羞成怒,这算什么?
她是料定他喜欢她的面、喜欢她待在身边,就算她算计他、就算她无法无天,他都必须忍气吞声?
哼!女人没有那么了不起,这天底下没有谁离不开谁,有凤天岚的前车之鉴,他不会再傻到对任何人无条件纵容。
四目胶着,她看着他,他等着她,谁都不说话。
都不说话?李强看看凤天磷,再看看孟孟,再三犹豫挣扎,虽然心里害怕自家主子爷发怒,却还是敌不过本心,上前一步跪倒在地,「爷,贺姑娘身子骨柔弱,禁不起折腾,看在贺姑娘救您一命的份上,饶了她吧!」
李强的求情让孟孟动容,感激、感恩,更感谢。
原来她的善意并非没有人感受,还是有人在谣言毁去一切时,愿意为她出头。
李新见状也跑地求饶,「爷,功过相抵,不管贺姑娘做错什么,都不该丢了性命。」
凤天磷火气更大,冷哼一声。
贺孟莙对男人这么有手腕?于文谦对她死心塌地,连李强、李新都被笼络,一个个迫不及待跳出来为她求情。
「你们是在指责我恩将仇报?」
「属下不敢。」李强大声回话。
叩,重重一个响头像磕在孟孟心头上似的,令她难受,她承受不起啊。
从头到尾李新都不相信那些话言,他更不相信贺姑娘会蠢到做这种傻事。
当时他和李强就守在外头,有个动静能不冲进屋里?比起贺姑娘,他更怀疑薛姑娘,为什么她来得这么及时?为什么她一眼就看出主子爷中毒?为什么她敢一个人留下照料主子爷,支使他们离开?
最重要的是,皇上冲冲未下赐婚圣旨,在这件事过后才下达,薛姑娘是最终的受益者。还是要怪他,当时李强愣头愣脑的,他担心李强做傻事,扯着李强一起去请大夫,如果当时留下一个人就好,就不会发生后来这些事。
李强见凤天磷纹风不动,跪两步,爬到他脚边,用力叩头,「爷,我皮粗肉厚,那二十板子让我代了吧。」
眼见凤天磷脸色越来越难看,一脚就要踹上李强心窝,李新也跟着跪到他脚边,及时抱住他的脚,说道:「属下不是为贺姑娘求情,属下是心疼爷。爷恩怨分明,不愿负任何人,倘若贺姑娘死了,日后爷想起贺姑娘的救命之恩,肯定会自怨自恨。」
比起李强,李新的反应灵敏得多,这番话迅速地给凤天磷降了火。
李新这番话并不是胡说,他深知,即使爷不承认,可爷对贺姑娘肯定是有些许情愫的,否则不会如此阴晴不定,让人估摸不透。
更别说爷虽霸道、骄傲,但对身边的人再护短不过,凡於他有恩的,他都倾全力回报,而贺姑娘对爷的救命之恩可是大过天呐!
李新脸上的倔强,凤天磷再熟悉不过,他打定主意这么做,就一定会做到底。
看看李强,再看看李新,凤天磷不懂为什么他们处处护她,为什么于文谦坚决相信她,为什么那个鬼魂紧跟着她不放?
她到底有什么魅力,能把这么多人糊弄得团团转?分明他有这么多证据。
凤天磷怒气更盛,但李新的话深入他心底。
李新说的对,孟孟死掉,他会后悔,他不喜欢她、不爱她,他痛恨她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达成目的,他对背叛自己的人无比憎恨……可他也清楚知道,一旦她死了,他会后悔。
深呼吸过后,凤天磷喊道:「来人,李新、李强一人二十大板,贺孟莙十大板。」
此话一出,李强苦着脸,因为对女人而言,十大板还是会要掉她半条命。
但李新嘴角却微微上扬,因为此话一出,代表爷心软了,爷心软,剩下的事就好办,爷会睁一眼闭一眼,任由他私底下运作。
摸摸荷包,里头还有二十两,二十两可以让十大板变成形式,不会伤筋动骨,只教皮肉难受个几天……
眼见愣头青李强又要向凤天磷磕头求饶,李新连忙一巴掌往他后脑呼去,急急拉着他向凤天磷磕头谢恩。
啪啪啪的板子落下,孟孟疼得冷汗直流,她没挨过打,只觉得魂都快离体。
凤天岚蹲在她身前,眼底冒着青光,狰狞的面容上透着不平。「这样的男人你还喜欢?你还对他动心?你脑子被驴踢了!」
孟孟想苦笑,却因痛得冷汗直流,挤不出像样的笑容。
是啊,她也想知道,凤天磷哪里值得她坚持、值得她不死心?他早已不是她的凤三,他是三皇子,是高高在上的人物。
可……怎么办才好?她的爱情不与理智挂勾,即使已经痛得她想呼天抢地,可她的心依然不见松动。
于文谦又急又气,他想进屋找凤天磷理论,却被人给牢牢架住,什么事也做不了。
李强死脑筋,一面挨着根子还一面骂人,「嗯嗯,打轻一点,把人打坏了,看我饶不饶得了你!」说完,又对孟孟传授经验,「不怕,每打一下就少一下,十下很快就熬过,我那里有很好的伤药,包准姑娘两天就能下床……」
李新大翻白眼,要不是屁股上还在受折腾,他很想再往李强后脑勺打招呼。
这人怎会蠢得这么厉害?他们是爷的贴身侍卫,代人挨打,谁敢往死里打?自然是怎么轻松怎么打,他这副天下无事的模样,岂不是在告诉爷,这二十根不是打,而是搔痒?更甭说他还光明正大恐吓人,这……他把爷的尊严往哪里摆了?
李新没想错,凤天磷被李强的话气到想吐血。
他们以为他没看见李新递银子给行刑之人?他都已经睁一眼闭一眼了,李强还如此明目张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