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青桐轻松的口吻让姜羽姗放心,嗔道:「原来女儿肖了你。」
「不肖我,要肖谁?」
「不公平,是我给她把屎把尿的,她却像了你。」姜羽姗觑丈夫一眼,娇嗔着。
「要不,这回生个儿子,性子像你,行不?」他挑眉。
「这种事还能先定呀?不过如果是儿子的话,我要他像你……」她笑望着丈夫,脸上带着羞涩。
贺青桐把妻子揽在怀中,能娶到她,是他的福气。
半个月后,一个自称惠致禅师的和尚进到柳叶村,一身仙风道骨,看起来就是个得道高人。
他念了几声佛号后说:「我发现村中有紫色祥气,特来一观。」
这一观就观到贺家,他身后跟着几十个看热闹的村人,大伙儿全想知道是哪儿来的祥瑞之气。
惠致禅师初次踏进贺家,竟就熟门熟路地往孟孟屋里走。
正在帮孟孟穿衣服的杨婶吓一大跳,但孟孟却不惊不惧,张开清澈大眼,甜甜地笑着。
惠致禅师走到床边,抱起孟孟,让她坐在自己膝间,摸摸她的头,问道:「小丫头,你是不是经常看见死去的人?」
此话一出,村里的人都被吓着了,想着原来孟孟是真的看得见,而不是被冲撞。
孟孟没注意到村人表情,只是点点头,直盯着惠致禅师,对他的长胡子感兴趣极了。
「丫头,这是观音娘娘与你的本事,你得善加利用,好好渡化那些鬼魂,替自己造善业,为村人添福分,懂吗?」
孟孟乖巧地点头。
「好孩子。」惠致禅师拍拍她的背,从怀里掏出一枚刻着观音像的白玉坠子,挂在她胸前,嘱咐道:「这是你师父,好好戴着,不可轻易离身,遇到困难时,观音菩萨能为你解厄。」
他谆谆教诲了好一番才起身离去。
惠致禅师来得莫名,去得奇妙,没有人弄清楚他是从哪儿来的,但却从此更加认定孟孟是观音座下的玉女。
* * *
孟孟看着手中的荷包,不太行呢,难怪娘老是叨念。
不过这会儿娘没心思管她,娘的肚子大了,村里的婶婶、奶奶都说,娘的肚子圆圆的,里头装的是个妹妹。
但……才不是呢,于叔说了,是个男胎。
于叔是她在几个月前认识的,爹给文举人家里捎了信,家人把他的屍骨带回家乡那天,他来向她告别时,领着于叔来了。
于文彬,十八岁,是个大夫,家学渊源,从小便展露出对医术的天分,还得高人指点,习得金针之术,家里经营着京城里最大的医馆—— 济善堂。
于文彬本是自家祖父指定的接班人,但几房叔叔伯伯、堂哥堂弟明里暗里地相争,他尚未接班先死於非命。
于家对子孙要求,凡习医者,每年须得在外游历半年,到处行医治病,返京后再将所学所得授予族中子弟。
那回于文彬与堂弟于文和结伴游历,半途却被堂弟所害,心知堂弟觊觎他的金针之术,他硬是在后一刻将秘笈销毁。
他有余愿未了,冲冲不愿投胎,最后在文举人的「介绍」下找到孟孟,留下来耐心教导她医术,想要把自己的一身医术悉数传给她。
「花时间绣这劳什子,不如把医书好好背一背。」于文彬瞪她一眼。
他性子有些古怪,许是早慧天才都有这点毛病。
孟孟笑说:「知道,但娘那里总得交代一下。」她把荷包往于文彬跟前晃两下,问道:「于叔,怎么办,我的手这样钝。」
于文彬向来是他可以嫌弃孟孟,却不允许旁人嫌弃,就是她自己也不成。
他忙辩驳,「谁说的?等你大些,我还要教你针灸呢,到时候你就会知道自己的手多巧。」
「谢谢于叔,您真好。」
她甜甜软软的声音,能把人心都给化了,于文彬有再大的脾气也发作不出。
「快去,交了差后快点回房,我教你认认药材。」说着,他在心底盘算,后山有许多药材,得让孟孟挖回来养,行医者必须对药材有足够的认识。
「好,于叔等等,我马上回来。」孟孟拿起荷包飞快往厅里跑去,比起女红,她更喜欢医道。
贺家不大,只有两个院落,贺青桐夫妻和孟孟各占一个院子,前面有个大厅用来专门接待客人,后面有厨房和下人房。
几年前,贺青桐买回一家人—— 杨叔、杨婶及他们的儿子、女儿。杨叔负责对外,杨大哥跟着贺青桐,杨婶专管厨房,两个女儿瑷瑷、妞妞则分别伺候姜羽姗和孟孟。
贺青桐他们对生活的要求不多,五个下人就足以把家里照顾得很妥当。
这会儿姜羽姗肯定在大厅里看帐,现在正是秋收时节,今年庄子上的出产颇丰,贺家又将添一笔进帐,她是个稳妥人,绝对又会拿去买田。
孟孟加快脚步往大厅跑,脚才刚踏进门槛里,就看见自家爹爹的背影。
她兴奋地冲上前,扬声大喊,「爹,您回来了?快,瞧瞧我给您绣的荷包!」
孟孟一心想炫耀,赶忙把荷包递到父亲跟前,可是下一刻,她的笑容凝在嘴角,喜悦被哀愁取代。
她张大眼睛,定定地看着贺青桐,一瞬不瞬,慢慢地,泪水在眼底凝结,豆大的泪水随着她轻轻摇头的动作下坠。
贺青桐笑道:「我们家孟孟,真的看得见呢。」他的笑容里带着浓浓的哀愁、心疼与不舍。
他想把女儿抱起来,举得高高的,像过去每次回家时那样,可是现在……他不能。
「爹,为什么?」孟孟的泪珠子一串串落下。
前一封信里不是才说中秋过后一定可以回来吗?为什么会这样?她舍不得吃月饼,存着、积着,想把爹爹最喜欢的豆沙月饼留给他,但他再也吃不到了吗?
女儿是个淡定性子,她少喜少忧,不像孩子似的喜欢大哭大笑,没想到……他会让女儿哭成这样……
贺青桐哀伤地望着女儿,心揪成团,只能强压下心中的痛苦,哄道:「孟孟别哭,我的小孟孟笑起来最漂亮了。」
「爹,你是怎么了?」
他缓缓叹气,「爹遇上瘟疫肆虐,一个商队死去十几个人。对不起,爹错了,应该听你的话,留下来陪你娘生妹妹的。」
孟孟抆了抆眼泪,摇摇头,「是弟弟,不是妹妹。」
「那个……是于大夫告诉你的?」
「对,于叔说娘的身子很好,弟弟很健康。」
贺青桐出门那天,孟孟像是有预感似的,紧紧拉住他的手,要求他留下来陪伴娘亲。
货物已经置办好,商队也在路上等着,一向乖巧的女儿突然固执起来,让两夫妻很为难,最后是于大夫说娘身子好、胎儿也健康,她才不再坚持,没想到……她的预感从没出过差错。
「这样的话,爹就能够放心了。」
「可是……没有爹爹,家哪还像家?」爹活着,就算不在家,至少还能盼着、想着;爹不在了,她和娘要盼什么?
「所以往后孟孟要更勇敢坚强,当娘的支柱。」
孟孟摇头又点头,她见过很多失去亲人的鬼魂,却不知道亲人在失去他们时有多痛,现在她明白了,那种痛像是有人拿把锥子拚命往胸口戳,疼痛一阵强过一阵,彷佛要把人的心给捶烂似的。
「娘给爹做了很多面。」她哽咽道。
「是吗?一定很好吃。」
「娘说要等爹回来,给弟弟取名字。」她一句句说个不停,生怕不说,往后就没有机会同爹爹说话了。
「爹不取,留给孟孟取好吗?」
她用力摇头,啜泣着喘不过气,用力吸了吸鼻子才道:「娘说,等这趟爹回来,咱们拉一车子礼物回外祖家,让外祖父、外祖母晓得他们的女儿没有受苦,爹爹是个再好不过的女婿。」
贺青桐无声叹息,娘家是妻子的遗憾,她好面子,总想着要荣归故里,却没想到……他后悔了,应该早点为妻子做这件事的。
「乖孟孟,别哭,先听爹说话,好吗?」
她用力点头,可是怎么办得到啊?心那么痛、头那么痛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把她的灵魂和身体剥离。
孟孟泪水掉得更凶,无止境的哀恸让她认识什么是痛不欲生。
「明天你杨大哥就要到家了,他会带回爹挣的七千六百两银子和爹的骨灰,你告诉你娘,就在柳叶村寻一块地把爹给埋下吧,那块地要够大,往后……等时间到,我想跟你娘一起长眠地下,懂吗?」
除了哭泣外,孟孟再也发不出其他声音,她一面哭,一面点头,斑斑泪珠在脸上划出一道道伤心的痕迹。
「你娘心疼爹爹,爹不在,她肯定会生病,孟孟要多陪娘,帮爹照顾弟弟,好不好?等我们家孟孟长大,要寻一门好亲事,挑夫婿不必挑高官厚禄,但要一心一意待我们家孟孟,不可三妻四妾,非要寻到这样的男子才能嫁,明白吗?」
听到贺青桐的每个问句,她都不断点头,心中扭绞着,痛苦不堪。
她泣不成声,「爹,孟孟、孟孟害怕。」
可不是吗,才五岁的孩子,怎么教她面对生离死别?是他太残忍。
他只能安抚道:「别怕,无论爹在哪儿,都会看顾你们,知道吗?」
她猛摇头,哭得喘不过气,「我不想爹死,不想看不见爹,爹……你不要死,好不好?」
贺青桐也哭了,与女儿泪眼相对。
可他能怎么办?稚嫩的孩子、柔弱的妻子,倘若有一点点的可能,他都不可能舍得抛下她们。
「孟孟要记得喔,冬天别老是玩雪,你不爱喝黑糊糊的汤药,对不对?今年过年,爹不能写春联了,孟孟来写好不好?爹晓得孟孟的字好得很……」
他说个不停,孟孟则哭个不停。
门口来收魂的黑无常心疼地看着孟孟,这是她这辈子无法改变的命运。
是他给了她能力,这样的能力可以让她活得风生水起,却也势必让她无怙失恃,所以他为她挑选这样一对父母。
黑无常看了一眼倚在门后,听到女儿的话,早已滑跪在地的姜羽姗。
他轻轻叹息,尽管姜羽姗听不到,还是低声在她耳畔道:「老天是公平的,虽然你们夫妻寿命不长,却会给你们一双尊贵的子女光耀门楣。」
老天爷总是在这样一边亏待你,却在另一头予以补偿,也许老天的公道,无知的人们看不清楚,但公道确实存在。
* * *
孟孟牵着弟弟跪地磕头,两座修整完善的坟头上,写着贺青桐和姜羽姗的名字。
五年了,孟孟还记得,爹回来那天,娘听到她对爹说的话之后就崩溃了。
恶耗像大石般狠狠地砸上姜羽姗,当晚她生下早产的儿子,差点救不回来,是于文彬在旁手把手教导孟孟把针刺入她穴道,方将她从鬼门关前拉回来。
从那之后,姜羽姗的身子一直不好,这个家便由稚龄的孟孟承担起来。
幸好有于文彬在,也幸好有后来陆续加入、又陆续离开的赵姨、陈婶、陆爷爷……是他们一路扶持孟孟,把这个家给撑下来。
赵姨教会她女红,陈婶教会她管家,陆爷爷教她人情冷暖、世事无常……
他们不知道孟孟为什么能看见自己,却道:「唯有心思最纯净的人,才能得阴阳眼,因此稚龄孩子易受鬼魂惊吓。」
孟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失去纯净心思,不晓得何时将失去这个能力,因此对於他们,她分外珍惜。
这次姜羽姗离世,孟孟没有放声大哭,反而在她病入膏肓时,坐在床前告诉她,爹爹来接她了。
她看到自家爹爹对娘说——
「我们都是乐善好施之人,下辈子将有大福分。」
「我们抽到的号码牌是紫色的,来世会荣禄加身,不再辛苦。」
「我们的号码都是二○七三,我们之间仍然有很深的缘分。」
贺青桐说很多话,孟孟一句句传给姜羽姗,然后姜羽姗释怀了、不害怕了,她知道自己最依赖的男子在等待着她。
最后一天,她把时间用来交代后事,她让忆忆好好听姊姊的话。
在深夜,她握住两姊弟的手,与世永隔。
于文彬站在两姊弟身后,低声对着坟头说:「贺兄,允你之事,于某必倾力做到。」
孟孟搂着忆忆哭得一抽一抽的小小的身子。
他仰头问:「姊姊,是不是忆忆不乖,娘不要我?」
「不是,娘担心爹太寂寞,这才过去陪爹爹。」
「爹爹那里好玩吗?忆忆也可以去吗?」
「那个地方很不错,总有一天姊姊要去,忆忆也会去,只不过我们还有很多事,得一件件做齐全,才能过去。」
「什么事?读书吗?考进士吗?」
「是啊,娘告诉过忆忆,你要光耀贺家门楣,让贺家的祖宗长脸,以后姊姊教你读书,你要更努力,好吗?」
「好。」忆忆用力点头,五岁娃儿稚气的脸庞写满认真。
他会的,会好好读书,会让爹娘、祖宗以他为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