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(1 / 2)

【第四章】

状况和想像的不一样,阿叡以为一个被治理到烂掉的国家,市容应该糟透了,但入眼所见却是马路宽阔、铺得平平整整,两旁的店铺气势恢宏,半点看不出这是个穷困国度,难道吕筝给的讯息错误?

吕筝先前已把顺亲王府、言氏家族、易风堂、当朝局势……全数为他分析透彻。

在这世代,一个男人能成为王爷的幕僚,那得有多大的本事。

现在,他正跟在阿叡身边。

小希上朝前,命张晴负责为阿叡解惑,凡是他想知道的,不论是府里大小事或人物背景,均知无不言、言无不尽,全数告诉阿叡;而阿叡有任何要求,不得拘束,必须尽力满足。

既然小希不能装失忆,那么让阿叡探听府里上下再转告她,成了最快捷的路。

小希说「从现在起,阿叡是府里第二个主子,谁都不许轻慢。」

听见没,是第二个主子,比什么王夫、亡夫的,都排得更前面。

这道命令让阿叡很满意,却也让张晴心生怀疑,尽管如此,她也不敢质疑王爷的决定,因此张晴知道的,阿叡也全明白了。

下了马车,阿叡和吕筝缓步在街上逛,身边往来的人皆穿着绫罗绸缎,女子身上环佩叮当,往来马车雕着繁复纹饰,连马背上的鞍替也缀着宝石,处处透露出富贵景象。

阿叡疑惑的道︰「吕先生告诉我,百姓穷困、民不聊生,现在看来,似乎是先生形容过度。」

「阿叡有所不知,这是女帝在两年前颁下的政令。」

「政令?」

「据说是女帝微服出巡,被乞丐团团围住,受惊之后,颁下政令,令城中百姓若没有绫罗绸缎可穿,便不能在街上行走,若盖不起恢宏住宅,便不能在城里居住。

「因此住在京城里的平头百姓,若穿不起绸缎、住不起高门大宅,只能卖掉房子搬到城郊居住,而那些想炫耀财富、提升身分的,纷纷搬进城里,把房子扩大再扩大,几年下来,便成了阿叡眼中所见的模样。

「上行下效,现在不少州县也都跟着这么做,於是城里光鲜亮丽,城外凄风苦雨,简直是两个世界。

「城里城外的人几乎不往来,连大夫也分成上中下,唯有粮米、工具,不得不借重下等人的手来产出,不过这些通常是府里的仆人出面接洽。」

一国两制啊,这位女帝还真有创意。

「王爷在城里赚饱富户的银子,而易风堂只和穷人打交道,由於两个世界的人不相往来,因此易风堂已经开办五年,朝廷依旧没有发现。」阿叡推测道。

「富人鄙薄贫民,连往来都觉得低了身分,怎么会去探听穷人之间的组织。」吕筝很满意阿叡的举一反三,王爷从哪里寻来的这号人物,如此精明、如此能耐,有阿叡相助,王爷必成大业。

只是,令人疑心的是……阿叡似乎对大盛的事一无所知,难道他不是大盛王朝的百姓?

无所谓,只要他肯襄助王爷,而王爷又愿意对他言听计从,那就足够。

「阿叡,我有件事想请教。」

阿叡浅哂,「吕先生请说。」

「惠州城内淹大水,富户纷纷奔逃至邻州,如果是阿叡,这当中可有能经营之处?」

这是考校的意思了?阿叡微笑问︰「先生要我在这儿为你分析?」

这话代表……吕筝眼底放出精光,双手一摆。「阿叡请。」

他领着阿叡前行,进到一家招牌上写着「食尚玩家」的饭馆,现在不是饭点时间却是高朋满座,难道这里也流行早午餐?

这还不算怪,更怪的是……阿叡四下张望,发现这里的装潢采欧洲贵族风,难道大盛王朝已经开放航海贸易,已有西方文化流入中原?

「请教吕先生,大盛是否有开放航海贸易?」

吕筝再次惊艳,他居然知道这间饭馆采用西方建筑?那个遥远的西方国度,只有主子才晓得……阿叡绝对是个人才!

他想起主子所言︰待大事竟成,我第一件要做的便是男女平权。

到时加诸在男人身上的种种限制尽除,有能力的自可闯出一番天地,以阿叡的才干,必居大位,这号人物不结交,要待何时?

吕筝笑道︰「先帝本有意开放航海贸易,此事由明玥公主主导,听说当时有许多事已经开始筹备起来,可惜先帝驾崩,新帝继位,此事便搁置下来,否则……大盛国力不止於此。」

阿叡听明白了,前人种树、后人乘凉,没想到盛明珠竟然「优秀」成这样,前人种的树不好好养着,反而迫不及待砍了当柴烧,目光如此短视,只想取得一时温暖,从没想过大树烧光后,只会剩下灰烬和土石流。

不过,既然西方文化尚未传入,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?木桌、蕾丝、抱枕、中古世纪的沙发,还有……小提琴和排餐?

「阿叡请,我们到楼上包厢。」

阿叡点点头,不管是楼梯或栏杆,都是很西方的装潢,连墙上挂的都是实物素描,这样的画风,在这里……正常吗?

「阿叡不喜欢?」

他摇摇头。「很特殊,没看过这样的桌椅摆饰。」

「没错,这间饭馆卖的就是《特殊》二字,京里的贵人都很喜欢,即使一人餐点要价十两银子,贵人们还是趋之若鹜,二、三楼的包厢,更是必须在几个月前预定,否则一席难求。」

「既然是要几个月前提早预定的地方,吕先生莫非有未卜先知的能力,知道会认识在下,与在下同游,否则……」

吕筝怔住,一点点不经意流露的错处都能让他逮到,这人心思未免太细致。

笑开,他回答,「什么都瞒不过阿叡的眼睛,这间铺子是王爷旗下的产业。」

「是易风堂旗下产业还是王爷旗下产业?」

他问得咄咄逼人,吕筝无法招架,他明明对阿叡说,易风堂背后的主子是王爷,他怎不相信?是哪里露了馅?

答不上话,他只好转身推开门,对阿叡说︰「你坐坐,我马上过来。」

阿叡比了个请的动作,走进包厢里头。

朦对了!吕筝的反应让他确定自己没有猜错,易风堂的老板肯定不是盛明希,又或者……或者顺亲王旗下的一堆铺子,也有高人在背后操作,否则平庸的盛明希,怎么会突然精明起来?

环视包厢里,一张长桌,是四个人的位置,四把造型典雅的椅子,两两相对,临街的墙上有一扇窗户,窗外砌了一块小台子,种满紫色小花,窗户上面挂着一串铜制的风铃。

同样的问题再度回到脑袋,为什么没有对外贸易,却有西方文化流入这里?

门轻敲两下,吕筝进屋后迎进一名女子,那名女子约二十五、六岁,唇红齿白,一双漂亮眼睛流转着智慧光芒,皮肤白得彷佛能掐得出水。

她梳个端庄不失俐落的发髻,穿一身斜扣鸳鸯环的黑领铜钮扣绿袍,显得人一根水葱儿似的,身上没有太多饰物,却是显得雍容华贵。

她进屋后,对阿叡一点头。

她是个陌生女子,对於这样的女人他习惯先保持距离,但奇异的,他并不讨厌她。她尚未开口,他就认定她是个睿智、平和的女子。

而他最喜欢对方的眼睛,并不是因为很大、很漂亮、很聪明……或者其他,而是因为她的眼睛,让他感到熟悉。

「我叫蒋淓舒,这里的掌柜。」没有客套,她开门见山说出自己的身分。

「邵叡,小希的朋友。」他也开门见山。

小希?叫得这么亲密?蒋淓舒打量阿叡,他自信、沉稳,高高在上的傲气让他不像时下男子。

微微一笑,人与人之间是有缘分的,她认为自己和对方有缘。

「邵公子,请坐。」

三人就座后,伙计拿着托盘过来,三壶茶、三层的点心架子,完全的西式。

阿叡倒出壶中茶水,不意外,是西式的玫瑰花茶,由於这是第一次见面,他不打算打破沙锅问到底,以免交浅言深,让对方有了防备。

「喜欢吗?」吕筝问。

第一次喝到这么香的玫瑰花茶,多数顾客都会面露惊讶,但阿叡并没有太大反应。

阿叡不评点,只是微微一笑。

蒋淓舒把一盘马卡龙推到他面前,阿叡摇头。「我不喜欢甜食。」

他知道这是甜食?更大的好奇心起。蒋淓舒问︰「听说邵公子对於惠州城水患一事有想法,愿闻其详。」

「不同的经营者角色,会有不同做法。」

蒋淓舒点点头,示意他往下说。

「如果我是惠州城官员,我会派兵保护百姓的财产,一面安定人心,一面疏通水渠,让水尽快退去,待水灾退去后,便要着手防疫一事。如果我是易风堂主事——」

阿叡深深看对方一眼,他大胆猜测,蒋淓舒就是那位背后高人,就算她不是头头,也是二当家、三当家之流。

「你会如何?」

「在城中富户逃命紧急、能带走的东西不多的情况下,我会趁机带领人手进城掠夺、破坏,但是每处破坏勿超过五成,待水退之后,不管是盖房子、买桌椅、制作工具或买粮食,富户们都需向城郊的平民百姓伸手。这时候,物资在百姓手上,价格要如何哄抬,权力在易风堂手上。」

这话也有测试意味,他想测知,易风堂对百姓的掌控度有多高。

蒋淓舒点头,一脸满意,此人果如吕筝所言,颇有能耐。

昨天吕筝告诉邵叡的讯息,真真假假、虚虚实实,多是暗示或提醒,但短短一天之内,他竟能从中分析到易风堂的定位,能力不容小觑。

「从惠州城事件,邵公子能否看出今上的危机?」

「一国分两制,富人鄙夷贱民,贱民仇视富人,此为亡国之兆。」

「亡国?有这么严重?」

「怎么没有?富人无米无粮、无人力,当贱民贫困,需要靠富人口袋里的金银度日时,自然不敢反抗,但如果贱民有了组织、力量,有钱帛、智识后,情况便不同了,需知这个社会中,穷人多、富人少,若两方交战,试问︰谁存谁灭?」

「贫富是每个朝代都有的现象,这世间不可能公平到人人都一样,可也没听说过,有哪个王朝因为贫富不均便亡国。」蒋淓舒刻意反驳。

「此言差矣。」

「愿闻其详。」

「过去高官权贵,掌握的除金钱、权力之外,还有一项很重要的东西。」

「什么?」

「知识。因为平民无知,所以易被恐吓愚弄,而易风堂广设学堂,把知识带给百姓,百姓有了思想便有力量,不再随之起舞、不再人云亦云,那些所谓的贵人们,岂还能轻易利用百姓,为己谋利?

「再者,若无组织,百姓力量分散,若无金银,则无后盾,自然不易与权贵对抗。但如今,组织有易风堂、金银有顺亲王,再加上百姓有了思想智识,当占社会多数的他们不再与贵人齐心,当他们站在与贵人对立的位置时……试问,一国之中,两股力量相抗,焉能不亡国?」

「邵公子危言耸听了,百姓即便有组织、力量,即便有智识,岂能与朝堂大军相抗?一边是杀人战力、一边是温驯百姓,这仗……打不起来。」

「不是有燕将军的十万大军吗?」这句话又是试探了,若答案如自己所想,便可证明自己的推论没错。

「邵公子当真认为,顺亲王该与言氏合作?」蒋淓舒反问。

虽然她用的是疑问句,阿叡却听出肯定意思。

又猜对!言氏与易风堂确实分属两股力量,虽然他们的表面目的都是推顺亲王上位,但彼此之间并不相互信任。

而盛明希应该更属意……或者说更亲近易风堂,因为她给言氏的只是二十万两银子,却给了易风堂大半家产,甚至连旗下的铺子都由易风堂的人来主持。

阿叡莞尔回道︰「即使不合作,难道燕将军的兵就不能用?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买回来的。」

他的话让蒋淓舒和吕筝的眼睛瞬间发亮,两人对视,吕筝紧接着问︰「阿叡,你是怎么看待言氏的?」

「我认为,言氏无意助王爷上位,他们要的是改朝换代,推翻女帝、推翻女尊,重新定义这个世界的性别价值。」这是相当大胆的假设,却也是他所能想到最接近的答案。

言氏新一代中,已没有能在朝堂上立足的女子,而男子一个个出嫁后,言氏一族即将面临衰亡命运,就算言海青成为皇夫又如何?盛明希真的能生下他的女儿?宠爱真能长久不衰?把未来寄托在别人身上,还不如掌握在自己手中。

再说燕承辅,都几岁的男人了,还会因为一个「痴心不悔」,轻率交出性命?造反可是要杀头的,若没有充分的好处,怎能勾得动他这般汲汲营营?

二品将军的位置又怎么能满足一个杀敌无数,野心勃勃的大男人?

蒋淓舒心头一颤,会吗?她以为言氏想要的是报仇,却没想过……会有这么大的心。

吕筝吃惊不已,但下一刻佩服尽现脸上,阿叡居然能做出这样的推论?

蒋淓舒举杯,再也不藏不躲,直言问︰「阿叡,你可愿意加入我们?」

他也举杯,清浅笑道︰「如果你愿意告诉我,真实名字的话。」

瞬间,蒋淓舒的笑容凝在嘴边。

小希最擅长的是什么?是人际关系。她圆融的手腕,帮臭脸叡拢络了不少工作人员,建立不少好人脉。

被阿叡的臭嘴说中,昨晚盛明珠运动过度,今晨下不了床,文武百官早已经习惯,大伙儿一圈一圈、一团一团聚着讲话。

看见多日未上朝的顺亲王,不少人上前同她打招呼。

「顺亲王从江南回来了?」一名眉宇间颇有几分英气的女子跑过来,同她打招呼。

「李大人跑这么快,可是想知道顺亲王有没有淘到什么好东西?」胖女子笑得张扬,一掌拍在李大人背上,两人感情肯定不错。

「怎么,吴大人还在心疼被我买走的云鹤销金描银十二幅留仙裙?」

「可不是?我现在还会想起那上头镶的五色米珠,还有云雀祥云,那雀儿像是要活过来似的。李大人,你就行行好,把那件裙子让给我,我二女儿马上要成亲,总得备下几件上得了台面的好东西。」

小希笑开,不管是「女尊」还是「女卑」,爱美都是女人的天性,难怪说女人钱最好赚,这是铁打的事实。

小希拱手道︰「吴大人,隔几日,等东西拾掇清楚,本王再办个拍卖大会,把这次从江南淘回来的好东西拿出来,让各位大人点评。」

话说完,她压低声音,对吴、李两位大人说︰「到时,你们早点到,先瞧瞧,有看上眼的,本王不拍卖。」

见她这么会做人,吴、李两位大人笑歪眉毛,顺亲王是越来越知情识趣了。

小希眉开眼笑,她也是有眼色的,从进宫门开始,就看到不少官员冲着两人不断讨好巴结,因此吴大人和李大人的官位,肯定不低。

在小希想多闲聊几句,多认识些臣官时,宫女出来大喊一声,「女帝上朝……」

众臣官们纷纷列队排好,果然她们官位不低,位置就在小希身边。

吴大人悄悄上前一步,对小希卖个好。「王爷最近不在京城,不晓得女帝心情很差,待会儿能不讲话,就别当出头鸟。」

「为什么?」小希低声问。

「柳州大水。」

「百姓流离失所?」

「水势没这么严重,严重的是瘟疫。」

「所以?」

「女帝正在找出头鸟,看哪个傻的会跳出来,带兵扑灭瘟疫。」

「带兵?有没有说错,应该带御医吧?」小希问。

没想到吴大人像看见鬼似的,张大眼睛反问︰「王爷,您没事吧?三年前那场瘟疫,朝廷的作法就是扑杀啊,要不是一口气杀掉两万人,大盛还在吗?」

「扑杀……百姓?」

「不然呢?扑杀牛羊猪鸡吗?」

震惊未褪,几声鞭响后,女帝缓缓走入殿内。

百官低头,跪接女帝上朝。

盛明珠坐上龙椅,小希紧盯着身边人,随着她们的动作一起下跪、一起喊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

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没睡饱,盛明珠硬是让官员们在地上跪将近十分钟,才叫大家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