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(2 / 2)

放下笔,再读一次,雨儿轻声叹息。

她知道自己总是庸人自扰,事前忧心,但她担忧三爷的专情会敲响小姐的断肠诗,三爷未了的爱情会葬送小姐的憔悴,但愿……但愿一切只是她多余心思。

摇摇头,她摇去无缘无故的烦恼,拿起书册,一页页细读。

这是本杂书,讲的是战国时代百姓颠沛流离的故事,它将小人物的哀愁忧郁刻划得入骨三分,很快地,雨儿跌进故事剧情,随着里面的主角或喜或忧。

此时阅熙在刘公公的带领下,来到书房前。父皇有事交办,他得抓紧时辰和三哥讨论讨论。

说来也好笑,以往三哥想当太子、大哥也想当太子,两虎相争必有一伤,五弟务熙自然是要帮自己的同母哥哥,而他理所当然要站在大哥那边,两派对立,平日见了彼此,谁都没有好脸色。

可是多亏了楠楠丫头,拉拢了他和五弟,建立起兄弟感情;一个想要抛弃江山不成,枉送性命的太子,让大哥、三哥对争夺东宫之心都淡然了。

没竞争、计较,便没了仇恨,现下朝堂里还对太子位汲汲营营的,只剩下皇后了。

「四爷,三爷书房里有客,请四爷稍等,待老奴先行进去禀报。」

有客?在内府迎接的客人,必不是朝堂或商场人士,那么……有什么客人得在书房里招待,他促狭一笑,一把抓住刘公公,低声问:「来访的是男客还是女客?」

「是两名姑娘。」他据实以报。

姑娘?这可有趣了。「刘公公,你不必禀报,我自己进去得了。」

「四爷……」他为难地看着阅熙。

「别担心,天塌下来有我呢。」话撂下,他一甩袍摆,提足便进了书房。

刘公公看着阅熙的背影,轻摇头,嘴角勾起淡淡笑意。

这,才像亲兄弟。皇上知道后,会很高兴吧。

书房里相当安静,没听见谈话声音,不会吧,三哥和两个姑娘在「休息」?脸上的笑容更深了,他刻意放轻脚步,往内堂走去。

屋里没有别人,只有一个穿着黑领铜钮扣绿袍的小丫头。那一身绿,鲜翠得紧,显得那丫头一根水葱儿似地娇美。

她正在看书,看得相当认真,他进屋半天了都没发现。

阅熙往桌案走去,细细打量,她是个让人舒心的丫头,称不上绝美,但身上散发出来的淡然气质让人不自主想亲近。她端坐着,飞快地阅读,也不晓得书上写了什么,竟逼出她两滴晶莹泪水。

那书……这么感动人心?他忽有股冲动,想抢下她手中书册来看。

阅熙轻咳两声,雨儿这才发现屋里有人,发现来人是四王爷,她的眼底迅速闪过一抹惊讶。

慌张起身,羞窘得背对着他,雨儿轻咬贝齿心狂跳,一抹不自觉的红晕悄悄攀上脸颊,胸口再次浮上那种说不清、理不明的复杂情绪,心鼓噪着,她又不对劲了。

阅熙坐进雨儿刚刚坐的椅子,右手搁在书案上,手指在桌面轻敲,然后他发现了那张写着字的白纸。

真奇怪,这字怎地这样眼熟?这分明不是三哥的笔迹,可他曾经在哪里见过吗?

「转过身来。」

雨儿咬唇,硬着头皮转身。阅熙再次上下打量她一回,他确定自己没见过她。

「你认得我?」

她下意识垂眼,用力摇头。「不认得。」

「可你的眼光分明是认得。」他抄起纸张,在手上把玩。

「公子要这么说,我无从辩驳。」抬起眉眼,鼓起勇气豁出去,她索性大方迎向阅熙的探索目光。

「你很紧张?」

她越是这样,就越惹得阅熙想逗弄人。他今天心情好,碰到什么都想弄弄玩玩,即便只是个小丫头。

「是。」雨儿据实以答。

「为什么,我像吃人老虎?」

他起身,俊脸往前一凑,距离近得令雨儿脸红心跳。这人举止轻佻,哪像堂堂王爷?不知道的,还以为他是个轻薄子弟。

「不是。」

「那你紧张什么劲儿?」

是啊,她紧张什么?她又不欠他、负他,顶多是心底那莫名乱七八糟的感觉惹得她心跳加速,思绪紊乱……再次深吸气,她仰起头、迎上阅熙视线。

「公子说对了,我不该紧张,只不过小户女子出门少、见识少,碰到人自然会不由自主发慌。」

话说得这么流利,说她见识少?欺人罢了。

「这字是你写的?」他扬扬手中白纸。

「是。」

「一手好字,师承何处?」

「爹爹亲手所教。」

「你爹爹是有名大儒?」

不是,但他的确因为那手好字博得皇帝赏识,进而平步青云,所以对於子女的字要求甚紧,可是后来……算了,皆是往事,多想何益?

「我爹爹已经过世,请公子别再问了。」她眉头深锁,不愿追忆过往。

别问,那他的好奇心怎么办?阅熙一看再看,非要在字迹上追出个子丑寅卯,他肯定见过这个字迹,这字……猛地,他想起来了!

一个激动,他抓住她的手腕。「你本姓梁对不?你爹爹是梁越棋!」

那年为讨得父皇欢欣,太傅曾经让众皇子临摹梁越棋的字,可惜后来梁越棋犯了事,太傅便不再要求,可梁越棋的字给了他很深的印象。

雨儿脸色发白,眼睛瞪得大大的,她死命咬住下唇,想憋住什么似地。她没哭,可那故作坚强的表情,让人看得揪心。

算了、算了,他干么那么无聊,硬要提人家死去的父亲。

「不问了,本王问问别的。今日你同谁来拜访我三哥?」

「我家小姐。」雨儿硬生生咽下满腹心酸委屈,可语气里有掩不住的哽咽。

阅熙感到有些罪恶感,看着她那副模样,他想杀自己的好奇心两刀,可他的骄傲又不容许他示弱道歉,只好继续找话题。「他们人呢?」

「一起出门了。」

「去哪里?」

「不知道,小姐和三王爷有要事待办,一时半刻怕是回不来。」

孤男寡女能有什么「要事」?他恶意地仰头大笑,笑得雨儿一头雾水。

很好,一头雾水比伤心哽咽来得强。阅熙笑道:「好吧,等我三哥回来,你告诉他,四爷那儿也有『要事待办』,请他尽快上门一趟。」

话说完,他大步走出书房,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雨儿两眼。这丫头,不知道是哪里长对了,竟让他想一看再看。

不过此刻,他对她的小姐更感兴趣,能够让三哥领着一起出门,肯定不是泛泛之辈,何况能拥有这样一个能写能读的丫头,当小姐的,不知道是怎样一个仙女似的人物……

倘若三哥和她家小姐有交情,不晓得可不可以透过三哥,向她要了这个丫头?呵呵,自己临不出这手字,把她摆在身边写字,也挺不错的嘛……

他一路走、一路胡思乱想,竟也让他想得兴奋愉悦、开心不已。

银子要怎么花才能买到快乐,知道不?

晴儿带着惠熙到街上,买了十袋米、十只鸡、一只宰杀好的大肥猪、一大桶养在水里、活蹦乱跳的鲜鱼,还买下一大堆饼干、糖果,以及一箩筐、一箩筐的青菜,让人用推车一起送到狗子胡同。

狗子胡同里住的大多是些落魄贫户,格局狭小,窄门窄院,不时可听见鸡鸭鸣叫,或娃儿们的哭闹声。

这是惠熙第一次到这里,他不相信繁荣的京城里竟然有这样的地方。看着残破低矮的屋檐、随意用几片烂木头搭起的围篱,他心里头一阵闷,大燕国确实需要更多繁荣百姓经济的策略。

晴儿和惠熙进到狗子胡同的大杂院时,东西已经满满摆了一地,看见进门,几个老婆婆和小孩连忙迎上来。

「晴儿姐姐,你来了。」

「是啊,今天给你们带来一个大哥哥,这些东西全是他买的,你们该跟哥哥说什么呀?」

小孩子们乖觉地围在惠熙身边跳上跳下。

「谢谢大哥哥,大哥哥怎么知道小豆子最爱吃糖?」

「大哥哥,娘看见鱼,一定会高兴得发疯……」

「奶奶脚不听使唤,大夫说要多喝猪骨头熬汤,谢谢大哥哥……」

大家都有话对他说,这个扯扯他的衣袖,那个拉拉他的手,每张肮脏的小脸上,都有着纯真无伪的笑容。

被他们围着,惠熙有惊吓也有喜悦,他从未这样受欢迎过,对着每一张含笑的脸庞,他忍不住也跟着笑咧了嘴。

「好啦,你们先帮奶奶把东西给抬进房里,免得小蚂蚁抢了你们的糖。」

晴儿一声呼喝,大伙儿分工合作把东西一件件往里头扛,那只猪最麻烦,惠熙卷起袖子,帮了大家一把,又惹得孩子们一句句大哥哥长、大哥哥短,最后他只好祭出糖果、糕饼,引开了孩子们的注意力,才脱身走到院子里。

晴儿拍拍手,走到老妇人们面前,笑说:「王奶奶、陈奶奶、赵奶奶,你们好啊,最近身子还好吗,有没有哪里疼痛?」

「不痛、不痛,晴儿姑娘请的大夫很在行,才几帖药,头都不晕了。」王奶奶说。

「那就好,嫂子们呢?还没下工啊。」

「可不,那个饱学斋最近赶工赶得厉害,她们经常忙到夜里才能回来。」

晴儿向惠熙瞅过一眼,她是在大杂院这里知道饱学斋的,之后,越是探听,越是佩服这位了不起的三皇子。

说穿了,当皇子的天生下来不需要吃苦受难,就能过着教人艳羡的日子,可他偏是劳心劳力开了店舖、造福没工作的百姓;赚了银子还乖乖给朝廷纳税,那是平民百姓做的事呀,身为皇商哪个不是前勾线、后巴结,每个人银子赚得油滋滋的,却半毛钱都不拿出来给朝廷。

「那最好,多赚点银子,生活就能改善了。」

「是啊,听她们合计着,待存够银子就把屋子翻修,免得外头下大雨,里面下小雨到处湿答答的。」

「到时需要帮忙的话,让小武到三如茶铺给我捎个信儿。」晴儿听了自告奋勇要帮忙。

「那怎么成,我们受姑娘帮助已经太多了。你们先坐一会儿,我们马上进去开伙,让你们尝尝我们的手艺。」

不容晴儿、惠熙推辞,几个老妇携手进灶房,不多久,便看见一缕轻烟自烟囱里冒出来。

晴儿找了张板凳,和惠熙并肩坐下。

「闻到没?」她闭起眼睛,展开双手深呼吸。「那是家的味道。」

他学着她的动作,也闭起眼睛,深吸气,但他记忆里的家,没有这样的味道。

「你试着想想,几个女人在厨房里,又洗菜、又做饭,一面聊天,一面绞尽脑汁想着要怎么端出好吃的菜肴,让家人吃得又饱又满足。」

惠熙没搭话,晴儿接续着说,「你一定很难理解,有什么好绞尽脑汁的,不过是做饭做菜罢了,可在平民百姓家里,这是每个女主人每天都要伤透脑筋的事儿。想想,你只有两颗蛋,可家里大大小小一共十几口,这时该怎么办?」

「煮熟了,给家里最辛苦的两个吃。」他直觉回答。

晴儿皱鼻子摇头。「不公平。」

「切成十几等份,一人分一口?」

「这样吃不饱。」她再次耸肩摇首。

「上街再多买几个鸡蛋,人人都有份儿。」

「没银子。」

「好吧,那你说,怎么办?」几个想法接连被驳回,他不禁懊恼起来。

「加面粉、加薯粉,想尽办法让两个蛋分进十几张嘴里。」

「果然是难题。」他承认。

「你说后宫女子手段百般、算计千万,那是因为她们太无聊、太闲,如果她们每天醒来就得面对这样的难题,哪还有时间去算计别人。」

「有两分道理。」他点头同意,想像着宫里娘娘挤在御膳房里,为一个鸡蛋的分配问题伤脑筋,忍不住满肚子笑意。

「至於另外的八分是……她们必须共享一个男人,这是一种很残忍的状况,不管是对男人或对女人而言都是。」虽然那种残忍的状况是男人造就出来的,可他们也深受其害呢。

「怎么说?」

「男人忙国事、忙营生,回到家里还得忙家事,能不力不从心吗?女人日日在深闺,总盼着能得到丈夫更多的注目,可就算他再行,终究是一个平凡人,怎能对他期待过深?於是男人厌烦女人的要求,女人伤感男人给的不够,这样的家,如何能幸福快乐?」

说完,她转头望他。

惠熙笑答,「别指望我同意你。」

「当然不能指望三爷,因为天底下有不少的蠢男人正在不断地教导同类,告诉他们,女人如衣服,越多越显富。」

她努嘴不平,可爱的样子逗得他大笑,惠熙突然发现,这间小小的大杂院,竟然能让好洁的自己快乐莫名。

看见他笑,晴儿跟着开心,倘使能够天天跟在他身旁,看着他的快意,也是人生一大乐事吧。

晴儿转开话题,说:「待会儿,你会看见老奶奶端上满桌子菜,鸡鸭鱼肉样样不缺,虽然烹调手法比不上王府里的大厨,但你可得尽力吃饱,别辜负了她们的盛情哦。」

「他们不是很穷吗?为什么不把那些食物留起来,以后慢慢吃?」

「因为他们没办法把一颗真心剖出来,让你知道他们对你有多么感激,只能把最好的食物端到你面前,告诉你,他们珍视你,甚过自己。」

他想了想,浅浅一笑,终於明白了她的用心。「这就是你带我来这里的目的?」

「是,真心并不难寻觅,只要诚以待人,人必以诚相待,或许你成长的世界太复杂,才让你觉得真心奇货可居,但我可以告诉你,想遇见真心并不困难。注意到小豆子看你的眼光吗?看见小武、小玉、棋棋望你的目光吗?在他们眼底,你不只干净,还伟大得让他们想努力上进,积极地把自己变成你。」

晴儿的话让他久久说不出言语,真心呵……他寻寻觅觅,得而复失的东西,在她这里,竟是多到不胜枚举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