於是在团圆夜里,他参与了梁家的中秋晚宴,在那个家聚中,他已经缺席了二十几年。
他不认为自己会快乐,但意外地,他在那里挖掘到快乐。
亲人的热情招呼,没有他熟悉的尔虞我诈,说说笑笑的内容很无聊,但引出他发自真心的快乐。
他已经很久不做幼稚事了,但那个晚上他把柚子皮戴在头顶上和小舅子们一起跳伦巴,那个晚上他吃掉好几盘语屏亲手烤的肉片,然后看见她眼底闪烁的晶莹泪光。
他这般对她,她依旧拿他当丈夫看待,顿时,罪恶感满怀。他轻轻覆住她的手背,无数的歉意在口中徘徊。
她明白的,未等他出口,她先说了,「没关系,最辛苦的一段已经过去。」
这般轻易地,她原谅了自己。
他松口气后才发现自己很紧张,紧张不被原谅,紧张想要回头时却发现身后是一片断崖深谷,回头路早就被他消磨殆尽……是语屏,为他铺上一条康庄大道。
家人亲戚,带给他说不出口的满足感,那个晚上,他遗忘孤单。
因为他的突然出现,岳父家里必须腾出一个房间。过去几年,妻子都是和侄女们挤在一张床上,因此他有点尴尬,本想开车回台北,但是从来没有给过他好脸色的立杨竟然说要把他的房间让出来,然后,他带着媺华在院子里用一个睡袋渡过一夜。
儿子的话很短,却让他心里填进满满的幸福感,他形容不出这种感觉,第二天清晨儿子说今天我要和蓝秘书请假一天时,他毫不犹豫地点了头,并且补上两个字——公假。
那天他载着妻子回台北,那是两人第一次长谈。
结婚二十几年,他不晓得她痛恨做菜,不晓得在贵妇圈里周旋会让她头痛一整晚,也不晓得曾经有个男人追求她追得很厉害,如果不是岳父坚持,她会嫁给对方,成为国中校长的妻子。
那个男人还留在麻豆老家,每次妻子回乡他都会上门拜访。
他问︰「后悔吗?嫁错男人?」
她说︰「后悔能够把逝去的岁月追回吗?」然后苦笑摇头,继续说道︰「与其做那些没有意义的想像,我宁愿把力气拿来对身边的人好。」
他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她「身边的人」,但她从来没有对他不好过,回到台北,下车前他终於对她说出一句埋在心中多年的话「对不起」。
她回望他,很久,久到他的掌心微微沁出汗水,这次她没有说没关系,这次两行泪水在她的笑容间滑进衣襟。
她点点头,低声说了一句,「欠你的,我终於还清。」
他心底顿时苦涩难当,她没有欠过他,自始至终都是他对不起她。
「珊容的离开不是你的错。早在我决定和你结婚时就该想清楚,我不可能同时拥有两个女人、两颗心、两个家庭,是我过度贪心,害了她、伤了你。」
她摇摇头,说︰「谁都不知道命运要怎么走,谁都不确定当下迈出的那步是对是错,我只希望,以后……不要再苦再痛。」
「会的,我保证。」他对她承诺。
突然间,他想起语屏床头那本书,书的第一页有她的笔迹,她写着「我感谢所有对我不好的人,是他们给我机会修行」。
他的坏,竟还得到她的感激,这样一个妻子,他居然不懂得珍惜?
门板上传来轻轻的敲门声,Lily端着两杯咖啡进来,是蓝山。
今晚的保时捷没有加速,她穿着Bottega Veneta紫色荷叶紧身小洋装走到宋祺军身边,脱掉藕色牛皮编织高跟鞋在他身旁坐下,将一杯咖啡递给他。
Lily的咖啡煮得没有媺华好,但她是他见过最精明能干的女人,如果她愿意离开自己另创新业,肯定已经在商场顶起一片天。
Lily是他第三个对不起的女人。
他爱珊容,却为了事业将她推开︰他不爱语屏,却为钱谋杀她一生幸福︰而Lily爱他,无怨无悔为他牺牲二十年青春。
「做出决定了吗?」他把咖啡放在地毯上,静静地看着热气缭绕。
「嗯。」她漠然回应,好像那个决定是「今天晚上吃泡面还是烩饭」、「明天要不要请假出去玩」,没有太大的重要性。
「Lily,你几岁了?」他突如其来问上一句。
「四十三岁。」
从大学毕业来到他身边,从他的办公桌旁走到他的床上,她一直都明白他是个怎样的男人,如果有一个排行榜调查谁是最懂宋祺军的女人,她肯定高居榜首。
但很可惜,最了解他的并不是他最爱的,也不是他最想一辈子在一起的。
这是她的专属悲哀,与他无关。
「年纪不小了,你应该找一个好男人结婚。」
明明就是抛弃,他却有本事把话说得像是在替她着想,该怎么评价他?伪君子、小人、奸商?她评价不出来,因为她还是听得见他语气里的真诚。
「以前没有想过,但现在,我会好好考虑。」她逼自己冷静作答。事实上她不需要太多的逼迫,她已经用好几个月的时间来预演今日的最后一章。
「家庭很重要,对每个人来说。」
宋祺军口气依然真挚得说服人心。只是,听见他说这种话,她忍不住讥诮,她以为事业会是他这辈子的唯一重要,因此她挑选事业下手,成为他身边不可或缺的女人,但二十年过去后,他竟恍然大悟发现家庭的重要性,这辈子,她大概没碰过比这个更讽剌的事。
是她做错赌注,还是她对他没有自以为的了解?
「想不想知道,我为什么会选择你?」Lily想到什么似地,发问。
「女人选择要结婚的理由不都一样?长相好看、口袋有钱、有能力。」
「不对。我是因为你的眼睛,才会想进这间公司。」
有的男人目光真诚,有的男人眼神锐利,而他的眼睛带着温和沉稳的安全感,让人不自觉想要依赖。
很扯吧,她居然和蓝媺华一样,盲目的因为一双眼睛加入MATCHLESS,她们都是女强人,抑或是说她们都乐意被训练成女强人,这样的女人不应该是笃定自信的吗,怎会在下意识里寻求安全?
三十岁前她不懂,三十岁后渐渐明白,会想当女强人是因为想掌控所有事,而企图掌控,是因为对这个世界充满不安全感。
她曾经奉命调查过蓝媺华,她的不安全感来自破碎的家庭,那她呢?来自嗜赌的母亲?
总之因为他的眼睛,她进入公司,企图寻求一份稳定安全?!因为他一张十万块支票把泼油漆的高利贷赶出家门外,她便深深相信起他就是她要追逐的世界。
於是过去二十年,他在前面跑、她在后面追,她不是没有疲惫过,却总是在精疲力竭时对上他的视线,然后,再度精力充沛。
多年来,他的身边没有断过女人,直到宋立杨在国外出车祸,他收了心,排除所有想在他身上寻找爱情或者金钱的女性,她以为自己终於等到机会,一个可以和他厮守终生的机会。
可是他却对她说︰「Lily,我老了。」
他老得不需要女人、不需要爱情,只想要一个安妥稳定的家庭。
她害怕听见他的对不起,但他终於对她说对不起,然后,结束关系。
「我的眼睛有什么不同?」宋祺军问。
「温和、柔软却充满力量,并且会给人一种安定安心的感觉。」她以为他是她的电池,以为他可以在任何时候都提供她向前冲的动力,却没料过有一天电池也会过期。
他微笑,没有应答。
她缓缓叹气,他就是这样子,一个温柔陷阱,让许多女人不自觉沉溺,醉了也就醉了,偏偏他还要捏着她的鼻子狠狠灌下一瓶醒酒液,逼得她不得不清醒,但即便伤心、即便痛楚,她依然在他眼里看见温和而不是暴戾,真是没救了。
「我以为你会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动力,以为你会一直推着我前进,但是毫无预警地,你抽身,说实话,我有点张徨失措。」她平静地分析自己的感觉。
「你太看轻自己,现在的你已经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女生,你有足够的能力提供自己也提供别人动力。」
Lily苦笑。如果她恶劣一点,会把他的话解释为你早就是个女强人,这不是你能赖上老板的借口,但面对他的眼神,她无法恶劣。
这是他最厉害的武器,不需要强力推销或逼迫就能轻易地说服对手,相信他纯粹真心,唉……五楼那只幼齿小兽还有得学。
「可不可以告诉我一句真心话。」
「不要问我有没有爱过你,你比谁都明白,我这个人没有真心。」
「我才不问这么幼稚的话,我想问,让我离开,你会不会后悔?」好吧,她承认这句不会更高明。
「你还没有离开,我已经后悔了,我想我再也不会找到另一个更有默契的秘书。」他回答得很实诚。
但他说过他没有真心,所以即便她在他的眼神里找到真意,也不真实。
她低下头,很伤心,伤心自己在他心目中始终是个得力的助手,没有其他可能,二十年过去,她无法更往前进一步,碰到这种瓶颈再不懂得退一步海阔天空,还真是白活了。
她笑向︰「担不担心我闹起来,会让你颜面无光?」
「你不会。」他一口气,堵死了她的问号。
「你又知道?」
「你和我一样好面子。」
他说得对,他们是同一种人,有理性、没感性,有智慧、有骄傲,几乎找不到可以被攻击的弱点,媺华常说他们是机器人,其实他们只是比平常人更擅长隐藏情绪。
Lily点头、再点头,她无法不同意宋祺军。
她起身离开他身边,离开善待多年的长毛地毯,她不是普通女人,不会要求最后一个拥抱或最后一夜。
她穿上高跟鞋,挂起工作时的刻板表情,对宋祺军说︰「新秘书已经调教几个月,应该可以上手,总裁的那笔汇款我已经收到了,多谢总裁的大方,今年我还有六天的特休没有请,从明天开始我不会进公司,但我依然是公司员工,如果新秘书有不清楚的地方,可以请她打手机找我。」
「你找到新工作了?」
「不,我打算开一家精品服饰。」
「需要我介绍设计师给你?」
「你愿意把叶宁让给我吗?」
「叶宁不可能,但还有几个不错的。」
Lily莞尔,他并不知道她已经学设计许多年,还参加过不少比赛,他懂她始终不如她懂他,微微一笑,她说道︰「如果我肯将就其次就不会拖到今天。总裁晚安,再次感谢你多年来的照顾。」
她帅帅地转身、帅帅地仰起下巴走人,她想一路帅进电梯、帅回家里,却没想到打开门,发现站在办公室外的宋立杨。
Lily举起两只手作投降状,对他说︰「小伙子,你赢了,我退出!」
「有我在,你没有成功的机会。」
她不介意他的讽剌口吻,漠然一笑地同意他的话,自己确实是大输特输。
「宋夫人真幸运,有你这个好儿子,希望你能一路赢到底,那个杜立勳可不是普通人物。」忍不住地,她还是回了他一句。
没办法,有人是天生的猎犬,她没办法像家猫,柔顺乖巧。
宋立杨没回应她,退开一步让Lily离开。
他在屋外又待上几分钟,才推开门走进宋祺军的办公室。